面对指向自己的冰冷武器和充满恶意与恐惧的质问，长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没有动，也没有试图辩解。那双燃着冰冷火焰的黑眸，只是缓缓地、极其仔细地扫过眼前每一个官兵的脸，捕捉着他们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和身上的每一处异常。皮甲、环首刀、擘张弩…他们的弩上沾着黄色的泥土，这绝非山槐村附近的泥土——他们是从别处匆匆赶来的。
她的目光，最后落在了军官因紧张而不断开合的嘴唇上。
军官被她看得心底发毛，那眼神不像活人，更像在…审视。他强撑着威势，但握着刀的手心已全是冷汗。他微微侧头，用极低、极快的声音对身边一个年长些的副手耳语，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：“…王头儿…这…这不对…大人密令只说此地突现‘大凶’，有‘异象’…让咱们务必查看，若有‘非人之物’，即刻上报…不得擅动…可这…”他瞥了一眼血泊中的长生，眼神惊疑不定，“…这女子…邪门！身上那伤…不像是新弄的…可这满村的血…又…”
副手脸色煞白，也压低声音急促回道：“头儿…慎言！‘非人之物’…‘异象’…这怕不就是了！你看她那双眼…黑得瘆人！还有…”他眼神飞快扫过四周废墟里几处不寻常的痕迹——一块在血污中依然闪烁着微弱幽蓝光泽、质地似玉非玉的布料碎片；半截深深插入夯土墙、刻满无法辨认奇异花纹的金属残片。“你看…那…那些东西…看着像是上面的。这村子里的惨状…怕是…怕是跟之前那位说来捉瘟鬼的仙师有关！”
“那这……女子？”军官面露不忍。
副官摇了摇头，叹了一口气，“放是不可能放了。上面不是说要找一个不太寻常的村女吗？这八成就是了。大人按例询问下，而后带走吧。”
军官见长生一直没有任何反应，眼神愈发凝重。他强自镇定，挥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，目光死死锁住长生，语气带上了一种更深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禁忌的试探：“姑娘…”他斟酌着词句，声音压低了，“此地惨状，绝非…寻常匪患或天灾可为。你…可曾见到什么…‘异象’？或是…‘非凡’之人？”
长生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。
异象…非凡…
还有之前军官和那副手之间的对话，如同楔子，狠狠钉实了长生的推断。长生现在得知了一个清晰得令人窒息的事实。
他们知道！
这些官府的人知道！
仙师！是了，“仙师”！这就是他们对“他们”的称呼！
“我等奉命前来…”军官见长生依旧沉默，但那双死寂黑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，他心头一紧，继续用隐晦的话语说道，“…‘处理’此地‘疫乱’后事。‘上面’…有交代，务必清理干净，不留…痕迹。”他刻意强调了“处理”、“上面”、“疫乱”和“不留痕迹”，目光紧紧盯着长生的反应。
处理…上面…疫乱…不留痕迹…
长生心中冷笑。就在这时，几个士兵在军官示意下，强忍着恐惧和恶心，开始小心翼翼地翻动查看附近的尸体，试图寻找可能的线索或活口。长生借着火光移动和士兵们注意力分散的瞬间，眼角的余光飞速扫过血泊狼藉的地面。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血光与火光的闪烁，猛地攫住了她的视线！就在一具被砸扁的尸体旁，半掩在暗红泥泞里——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布料碎片。它质地奇特，非麻非棉非丝，在污秽中竟流转着一种内敛的、仿佛星尘般的微光，边缘残留着某种奇异而繁复的暗金色纹路。
长生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她不动声色，借着身体微微踉跄向那个方向挪了半步，脚下“恰好”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，身体向前一倾，手掌看似无力地撑向地面。就在手掌接触冰冷粘稠血泥的刹那，她的指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，精准地捻起了那块微光的碎片，借着撑地的动作，将它死死攥入手心，藏入指缝的污垢之中。
“头儿！这…这伤口…不像刀砍斧劈啊！倒像是…像是被什么…无形的东西…碾碎的！”一个查看赵三麻子尸体的士兵声音发颤地喊道，脸上满是见了鬼般的恐惧。
那军官看着李老蔫儿子那滩不成形的血肉，瞳孔猛缩，他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了几下。
长生冰冷的视线扫过他的唇形：
“…操…这鬼差事…仙师们…下手也太他娘的狠了…”
副官听到军官的惊呼和抱怨，连忙打断：“大人，慎言！我们按‘仙谕’办，烧干净不留痕迹即可...‘那边’的事，不是我们能过问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但“仙谕”、“那边”这两个词，如同黑暗中泛起的烛光，还是清晰地落入了长生敏锐的眼中。
军官深吸了一口气，而后仿佛下了某种决心，他转身大步走回长生面前，眼神复杂地审视着她。最终，他沉声道：“姑娘，此地凶险非常，非你久留之地。你身份不明，又…身负异状，须随我等回郡城，交由‘上面’定夺！绑了！”他手一挥，两名士兵虽然满脸恐惧和嫌恶，但还是硬着头皮，拿着绳索战战兢兢地靠近长生。
长生没有反抗。冰冷的麻绳再次捆缚上她伤痕累累的身体，带来熟悉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痛楚。她只是垂着眼睑，将那块紧握在手心、沾染着血泥的微光碎片藏得更深。
她被推搡着，踉跄地走在官兵队伍中间。身后，是山槐村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——官兵开始执行“仙谕”，焚烧一切痕迹。火光映照着她沾满血污和尘土的侧脸，那双空洞的黑眸深处，冰封的荒原正在裂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淬火般的冰冷与决绝。
她没有回头看那吞噬了魏长安、吞噬了整个村庄的火海。她的目光，穿透了眼前的黑暗，投向了未知的远方。
上面…仙师…修士……
找到地方…找到他…
好好活着？
不。她攥紧了手心那块冰冷的碎片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血的嫩肉里。我要找到你们。然后，让你们先尝尝…活不了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