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幕墙外的雨越下越大，水珠在窗面上扭曲成蜿蜒的泪痕。林穗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，指尖沾满彩色粉笔灰。提案进行到第三部分时，她听见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。
“抱歉各位，技术部门的同事终于——“
客户总监的介绍卡在她喉咙里。林穗转身时，半截粉笔从指间坠落，在灰色地毯上滚出一道白痕。
周叙白站在门口，黑色西装肩头还沾着雨水。他比高中时更高了，曾经总翘起一撮头发的刘海如今梳得一丝不苟，只有左手小指上那道月牙形的疤，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。
“林总监的创意非常出色。“他接过同事递来的资料，目光扫过白板上的字迹，“尤其是这个交互设计。“
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，公事公办的语气像对待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合作伙伴。林穗看见他无名指上没有任何装饰，这个发现让她喉头发紧。
“周工过奖。“她强迫自己移动脚步，高跟鞋踩在那截断掉的粉笔上，“只是初步构想。“
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。林穗的余光看见周叙白在笔记本上画电路图，还是和高中时一样的习惯——先用铅笔打草稿，再用黑色水笔描边。有次物理课她曾偷看他的笔记，那些工整的图示间夹着许多小星星，后来她才知道，每颗星星都标记着她问过他的问题。
“要续杯吗？“
助理的声音把林穗拽回现实。她这才发现自己的美式咖啡已经见底，杯底沉淀着未化开的糖——她早就戒掉了加糖的习惯，今天却鬼使神差地放了两包。
“不用了，谢谢。“她合上电脑，忽然听见纸张摩擦的声响。周叙白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便利贴，背面朝上放在桌上。那个瞬间林穗几乎要站起来，高中时她每次偷吃他抽屉里的桔梗糖，都会留下画着笑脸的便利贴。
雨声忽然变大。客户提议等雨小些再走，人群三三两两聚在落地窗前闲聊。林穗躲进洗手间，冰凉的水流冲过手腕时，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嘴唇苍白。二十六岁的职场女性不该为年少时的遗憾失态，可她分明听见血液在耳膜里轰鸣，像回到十七岁那个蝉鸣震耳的夏天。
“需要伞吗？“
男声在身后响起时，林穗正在包里翻找纸巾。周叙白站在消防通道的绿灯下，手里拿着便利店买的透明雨伞。他的西装外套不见了，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，露出那道她无比熟悉的疤痕。
“我送你。“他说得很自然，“顺路。“
林穗想说不用，却看见他展开的伞面上印着桔梗花图案。高中校门口的小卖部曾卖过这种伞，十五元一把，周叙白总在雨天故意忘带伞，就为了能和她挤在一把伞下回家。
“你住哪个方向？“她故意问。
周叙白报出的地址让她手指一颤——那根本不是顺路，而是她公司公寓的精确位置。雨水顺着伞骨滑落，在他们之间织成模糊的帘幕。林穗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，和高中时用的铅笔屑味道微妙地重叠。
便利店灯光在雨夜中格外温暖。周叙白拿起收银台旁的桔梗糖，塑料包装发出清脆声响。“还记得这个吗？“
“记得。“林穗盯着咖啡机蒸腾的热气，“毕业典礼那天，我看见你收到很多巧克力。“
她故意没说后半句。那天她躲在礼堂后台，看着他揉学妹头发的温柔模样，把写了三个月的信揉成一团。此刻周叙白忽然转身，货架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细碎阴影。
“那是我表妹。“他声音很轻，“她硬要把手工课做的巧克力塞给我。“
雨点砸在玻璃门上的声音突然变得震耳欲聋。林穗看见他白衬衫第二颗纽扣有些松动——高中毕业时，传说取下第二颗纽扣送给喜欢的人就能永远在一起。她曾偷偷找过他的纽扣，却听说早就被舞蹈队的女生拿走了。
“要关东煮吗？“周叙白指向咕嘟冒泡的煮锅，转移话题的拙劣程度和当年如出一辙，“你以前最喜欢——“
“我戒了。“林穗打断他，“很多习惯都改了。“
收银员找零的硬币叮当作响。周叙白忽然抓住她的手腕，体温透过西装袖口传来。“但这个没改。“他指尖掠过她手表内侧，那里用极小的字体绣着“SS“——他高中时的篮球衣号码。
雨幕中驶来的出租车救了林穗。她仓皇钻进后座时，听见周叙白说：“明天见。“语气笃定得仿佛早已预见未来。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，雨水把霓虹灯牌染成模糊的色块，像被水浸湿的旧照片。
车拐弯时，林穗摸到包里坚硬的轮廓。那封没送出的信至今躺在她的证件夹层，纸张边缘已经起毛。而此刻手机突然震动，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：一本翻开的《小王子》，扉页上粘着干枯的桔梗花，旁边是用铅笔画的星星图案。
“技术部周叙白，存一下号码。“紧接着又跳出第二条，“PS：你当年借走的这本书，逾期七年零三个月。“
林穗把手机按在胸口。雨滴在车窗上蜿蜒而下，像时光终于开始流动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