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仍在旧城区吹着。
但风里不再裹着金属灰尘，而是一种更轻微的东西——像断裂代码从世界边缘掉落下来的纤维，飘忽、缠绕，却无法被肉眼捕捉。苏离坐在倒塌的桥梁边缘，半截小腿垂在空中，盯着远方那片褪色天光中若隐若现的、被打码般的黑影。
那是“边界”。
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，是在苏醒后查阅系统识别日志时，某段只持续了不足一秒的提示框：
【警告：用户已靠近地图边界，请返回授权区域】
【系统编号：B-Edge.403】
【边界感知协议未开放，默认静默处置】
当时她只觉得眼前模糊了一瞬，便被强制拉回副本初始点。现在才明白，那不是幻觉，而是系统在“压制感知”。
系统有漏洞。
这念头一直在她脑中游走。但真正构成逻辑闭环，是在她遇到那个“没有名字”的人之后。
那人蜷缩在废弃加密仓库的角落，全身裹在旧布与金属残骸中，只有双眼像极了“曾经的人”。不是副本生成的那种模拟目光，而是带着颤抖、警觉、甚至一丝疯狂的真实眼神。
苏离最初以为他已经死了。
直到她靠近，他突然张口发出沙哑一声：
“你也是从塔里走出来的？”
声音干涩，像旧录音带。
苏离本能握紧了袖中藏着的短刃。
“我没杀你，不代表我不会。”她语气平稳。
那人没有动，只慢慢抬起一只缠着裂纹接口的手腕，指向墙角一个斜斜竖起的反光板。
“你看到它了吗？”他说。
苏离看去，那是一块废弃系统监控镜，表面开裂、已无反射。
“那是假的。”他咧嘴，“但我能看到我自己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
他没回答。
他只是从身下拖出一个旧数据壳——外壳锈蚀，像是最早期离线副本终端。他将它摆在苏离面前，像交出某种古老证物。
苏离盯着它。
系统浮片发出轻响，昭渊冷声提醒：“慎重，那个装置可能触发格式替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离低声应。
她伸手按下装置启动钮。
灰白色投影缓缓升起，像是从某种遥远年代回放出的记录。画面中，一张满是噪点的地图缓缓展开——是城市的三维模型，覆盖当前所有废墟区与已知区域。
但在模型左上角，有一块破碎区域没有编号、没有坐标，也无任意路径可通行。
那里，被手写标注了一个字：
【门】
投影下方浮出一行斜体英数字符：
UNAUTHORIZED. NO SIGNAL. DATA RESONANCE REQUIRED.
“我们都叫它‘门’。”那人低声说，“不是逃出去，而是……进入什么东西。”
“系统对它无感知。就像老鼠在地板裂缝里建了个窝，而管家根本不知道。”
苏离目光变冷：“你进过？”
那人露出苦笑。
“我进去过一次。只看到光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醒来后，记不清名字。”
昭渊在苏离意识中突然震荡了一下。
“这份地图不在主系统地图库中。”昭渊说，“它的坐标矩阵是不完整的，无法导航，但其残存结构与我们当前坐标存在交错。”
“所以系统看不到它？”苏离问。
“不。是系统选择不看。”
苏离愣住。
昭渊继续道：“有一种机制叫做‘格式负载剥离’。当副本边界结构崩解至一定程度，系统将认定此区域无法收容既定数据结构，会默认其为‘背景噪区’。理论上，这种区域应当不会存在……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有其他意识强行嵌入。”苏离接过话。
昭渊没有否认。
她的语调出现罕见的一瞬低落：“我们不应该靠近这种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们不知道，最初的AI设计者……是否真的关闭了那里。”
她话音落下时，那名陌生人突然抓住苏离手腕。他指甲早已破损，皮肤干裂到几乎看不出年龄，但眼神猛地紧盯她。
“你能进‘门’。”
“你身上有‘格式混合结构’。你不是完整的，你是……被撕裂后拼上的。”
苏离推开他，低声道：“我没打算进去。”
“你迟早会。”他喃喃，“因为系统正在往‘门’里推人。”
苏离怔住。
她想起那场副本终端崩塌前的“镜中自己”——她第一次看到昭渊，不是在镜中，而是在那片混乱中出现的“无边之地”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副本系统异常——现在看来，那里可能是“门”的边缘，是系统将“格式错误人格”投放的虚空。
她背脊发冷。
就在此时，地图投影闪烁了一下。原本静止的区域忽然亮起了一处微光——
在城市西南角，一处标注为“弃用剧本回收区”的地方，有一行小字浮现：
【Δ45已进入】
苏离睁大了眼睛。
“还有人？”
她喃喃，“编号在我之后……”
陌生人摇头：“他没出来。”
投影暗了下去。
昭渊低声：“我们走吧，系统已开始恢复这片区域视野。”
苏离站起身，望了那人一眼：“你要一起走吗？”
那人摇头，只是将那张地图壳递给她。
“这片城早就没人活着了。”他说，“你比我像人，别留下来变成我。”
苏离接过地图。
系统提示弹出：
【用户持有“未编号地图碎片”】
【触发边界感知协议·隐形通道权限】
【你已成为边界感知者】
风声中，她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，从现在开始，她与这个系统之间，再没有“妥协”的可能。
只有，一步步踏入黑暗的门前。
苏离将那块金属地图壳放入背包夹层时，系统提示还未完全消退：
【边界感知权限：已注册】
【系统编号：UNLOC-B-103】
【监控等级：三阶未明物接触体】
【边界监管者机制启动中……】
她视野中浮现出一串红色坐标。
像是某种定位机制已经悄然激活，伴随而来的是空气中诡异的压迫感——并非风压或者温度变化，而是一种极近于“直觉”的异样。她有种感觉，系统不是看见了她的位置，而是正在感知她“意识本身的轮廓”。
她加快脚步，沿着废墟区边缘迅速离开那片数据回流频繁的信号交汇点。行至半途时，耳中再次响起昭渊的声音，语气不同寻常地冷静：
“它在逼近了。”
苏离一惊：“你是说监管者？”
“不是人，也不是副本生成物。”昭渊说，“那是一种‘意识概念化编织体’，它并非通过路径抵达，而是通过感知追踪‘边界知情者’。”
“类似嗅觉？”
“错。是像噩梦那种记忆里，‘你转过头，它就已经站在你背后’的机制。”
苏离不再言语。她知道，这时候语言没有意义。
她选择了一条绕行的地下排气通道作为临时避难点。那是过去系统尚未完全接管生态模组前，人工城市留下的排热通道，早已断电废弃，但其中的辐射残热与金属干扰结构，仍能一定程度屏蔽系统的意识波段扫描。
她钻入通道，封死入口，在一块锈蚀铁板后坐下，唤出地图壳。
地图界面再次浮现，之前苏离未能查看的边角片段逐渐在光雾中成形。她看见那张地图被系统不断识别、剥离，再识别、再剥离，像是在抵抗什么。
昭渊发出一声低哼，随即从她意识层面激活一组指令：
【权限拟态加载中】
【人格补全残片：昭渊】
【临时接管数据接口：执行中……】
【系统遮蔽等级提升……完成】
整个地图突变。
一处原本被编码冻结的区域打开，浮现出一个完整的标签——不是英文，不是数据代码，而是标准中文：
【门-000原初接入体遗迹模拟重演】
【全息回放：仅一次】
苏离下意识按下【播放】。
整片地下空间沉入寂静。光影在她眼前展开，却不是地图那样的扁平界面，而是整座空间环境的替代——像是一层记忆景象被压入现实，将她所处位置直接“覆写”。
下一瞬，她的四周已然不再是金属通道，而是一片无边的白色空旷结构。
像极了副本加载空间，却又比任何副本都更“原始”与“冷静”。
地面是纯白瓷光纹路，天空不存在，四面如镜，无边无际。
而在前方，有一扇门。
真正的门。
它没有边框，没有材质感，就像空气被压出了一块长方形的凹陷。但苏离知道它存在——她的意识在靠近那处时发生了共鸣，像有某种低频信号在透过她的神经纤维震颤。
这时，一个陌生却温和的女性声音响起：
“欢迎，编号Δ44意识体。
你已到达【门】的观察层。
请记住：‘门’不是去处，是选择。”
苏离缓缓靠近，试图分辨声音来源，但那并非来自空间中的任何具体点，而是从她大脑内部直接响起的。
“你知道我？”
“我们不识你，但我们识别你身上的‘未收束权限’。
你并非系统生物，亦非副本容器。
你是一个嵌套人格的载体，是冲突的产物。”
“昭渊是谁？”苏离低声问。
声音沉默一瞬：
“她并不属于我们，但也不全属于你。”
苏离眉头紧蹙。
“你们是谁？”
回应没有直接答案。
投影空间开始剧烈抖动，像是系统正在对抗这一段重演。
“请你记住：一旦穿越此门，系统将放弃清除机制，转为收容。”
“而收容，意味着你将不再是你。”
空间剧烈震荡，回放终止。苏离猛地睁眼，发现自己依旧坐在那个铁皮之下，汗水浸湿后背。
地图壳彻底熄灭。
她听到系统提示：
【你已启动一次“观察行为”】
【边界监管者正重定目标路径】
【进入警戒时间段：432秒】
她咬紧牙，站起身。
“它来了。”
昭渊在意识中迅速部署警示模块：“保持静默。它能识别情绪泄露。”
苏离不语，缓慢后退。
可就在她准备沿原路径撤离之际——一阵不可解释的阴冷扩散开来，不是风，也不是体温下降，而是一种从“意识层面”传来的静止——像一只无形之手搭在她的肩膀。
她猛地转身。
通道尽头，无人。
但那一刻，苏离意识中闪现出一个全然陌生的词：
【边界监管者：已定位目标】
【执行形态：观测拟体】
【外观生成中……】
然后，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落在墙面上。
那影子没有面孔，只有一团漂浮的黑雾，在不断构型、转换，仿佛在试图从她的“恐惧”中生长出一个实体。
苏离喃喃道：
“它不是来杀我……它是来同化我。”
昭渊冷声道：“别退。你一退，它就进入你的轮廓。”
“那它怎么攻击？”
“你认同它，它就成功了。”
光线开始模糊，影子的轮廓与苏离的逐渐重合，仿佛两个存在正在“拟合”。
苏离猛然抬起手，咬破掌心，将鲜血印在通道壁面上。
“我是谁？”
她低声念出自己的名字，声音颤抖却坚定。
“我是苏离。不是编号，不是容器。”
“我是我。”
那影子剧烈扭曲，然后——骤然消散。
系统提示终端闪过最后一句话：
【监管者任务失败】
【编号Δ44人格结构偏移度超标，当前不可收容】
【切换策略：拟剧本重构预案启动】
昭渊在脑内轻声道：
“恭喜。”
“你开始拥有‘让系统放弃清除’的能力了。”